《奧德賽》：認識你自己只是凡人

在古希臘人的世界裡，《奧德賽》不只描寫經歷危險返鄉，而且提問：如何理解自己的能力與限度？希臘德爾菲神廟最為人熟知的三句箴言，就像是這趟旅程的精神指南： 

「認識你自己」（Gnōthi seauton）；「凡事不可過度」（Mēden agan）；「輕率擔保，禍患隨之而來」（Engýa, pára d’átē）。它們分別提醒：認識人的有限、節制慾望，並對不可控制的命運保持謙遜。 

論到「認識自己」，通常想到內省：了解自己的感受、慾望、性格與心理創傷，找出真正喜歡的事情，然後忠於自我、勇敢做自己。然而，德爾菲神廟的箴言的重點不是「發現真正的自己」，而是「認清自己只是凡人」，提醒人在命運、神祇與自然秩序面前，不要忘記自己的限度。 

古希臘人真正關心的，是人的位置：你不是神，你是凡人。你有能力，也有局限；你可以思考，也會誤判；你能取得成功，也可能被慾望、虛榮與恐懼蒙蔽。你無法控制所有事情，也不能預測所有後果。因此，「認識你自己」既是對自我的反思，也是對傲慢的警告。 

古希臘悲劇裡，英雄走向毀滅，往往不是沒有能力，而是擁有能力之後，逐漸忘記自己的限度。他把偶然的勝利當成永恆的宿命，把群眾的掌聲當成真理的證明，把自己短暫擁有的權力誤認為命運的授權。當人不再承認自己的局限，便開始把自己當成神。我們每個人也可能如此。 

奧德修斯最著名的能力是智慧。但智慧可能讓人高估自己。他成功逃離獨眼巨人，卻因為無法克制衝動，射了一箭，獨眼巨人得以向父親祈求復仇，使得返鄉之路遭遇更多災難。真正延長困難旅程的，包括驕傲。人在取得勝利後，最容易忘記：這次成功，未必證明永遠正確；這次脫險，未必表示可以蔑視所有危險。 

蘇格拉底把「認識你自己」引向另一個方向。根據柏拉圖的記載，蘇格拉底的朋友凱瑞豐曾向德爾菲神諭詢問：是否有人比蘇格拉底更有智慧？神諭回答：沒有人。蘇格拉底不認為自己擁有多少知識，他四處拜訪被人們認為有智慧的人，希望理解神諭真正的意思。 

他發現，這些人確實知道一些事，但他們以為也知道其他事。他們最大的問題不是無知，而是「不知道自己無知」。蘇格拉底的智慧，並不在於知道比所有人多，而在於知道自己的知識有邊界。他沒有把自己知道的一小部分，膨脹成整個世界。愚蠢的從來不只是無知，而是對無知毫無知覺。 

真正的自我認識，不只是知道自己的優點、興趣與創傷，也包括哪些地方可能犯錯，哪些事超出自己的理解，以及哪些答案還不知道。德爾菲說的「認識你自己」，不是尋找真正的自己，而是先承認：自己不是神。或許，一切智慧，都從承認自己的有限性開始。 [參李忠憲]

後記：德爾菲神廟神廟的箴言約150則，問題是，說得到，靠自己做不到，這樣怎麼辦呢？人性的通病是「驕傲、理性自大、炫耀、虛榮、自私、偏見、短視、偽善、嫉妒、說謊、健忘與知行不合一」，以致所有問題都源於理解力不足。接受人不過是人的事實，永遠處在有限、無知與有罪的狀態，謙卑學會懷疑自己、反省自己，絕對是正確的事，甚至是唯一正確的事，唯有如此，然後行公義，好憐憫，存謙卑的心與神同行，才可能不使「肉體的情慾、眼目的情慾、今生的驕傲」掌控自己的世界。